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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朵红莲三尺水,一弯明月半亭风……
日志
利摩日晚上九点多。我坐在楼下的活动室里,一言不发,微笑留在嘴角。
我在写信,有人在一边弹吉他,弹得真好。没有看着他,但是我在听:琴声里透露着微微的湿气,斑驳的阳光,仿佛在林荫大道上漫步。
曲终收拨。我抬起头来,向他鼓掌,他一下子好开心,跳起来向这边行了个礼。
我继续写信,现在他们在跳舞了。地板被敲得咚咚作响,果然是异国他乡的晚上。
来到利摩日十多天了,对着电脑却一点东西都写不出来。倘若这件事要归咎于灵感,那我只能说这个地方太安详了,没有能够激发灵感的智慧之尘埃。
几天以来上课着实有着不小的障碍,老师说话比较快,加上我们错过了前面的介绍部分,听起来总是有一句没一句,云里雾里。直到今天,我享受到了一节全新的课,心情顿时愉快起来,仿佛拨开云雾见青天。这门课的全称是PANORAMA DE LA CRITIQUE CONTEMPORAINE,汉语的名字大概是《当代批评学概论》。
整节课在下午四点的阳光下进行,我坐在靠窗的前排;利摩日这稍有点灼热的阳光倾泻在地板上,一部分停留在我的面颊,闭上眼睛感觉像是晴朗的冬天。老师稍微迟到了一会儿,我除去深蓝的风衣,摆出几页白纸,等得很耐心。没过多久,她来了。她从门外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丝匆忙或者狼狈,左手轻盈地放下一叠资料在桌上,露出了一个漂亮的微笑;我感到眼前的一切瞬时提亮了两个色度,也许是她脖子上那条围巾的缘故。
细看这位夫人,根本猜不到她的年龄;棕色的头发留着大卷,随意地搭在肩上,没有其他的修饰,除了睫毛耍得妥帖;身着一袭白色短风衣,领子部分没有一丝留白,全部被和谐的颜色填满;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不大不小的钻戒,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首饰了——没有耳环,没有项链,因为增减一分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恰到好处。
她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,声音并不甜美,却有某种特殊的东西吸引着我,尤其是当她说到波德莱尔的小文时,她没有看着我们,没有看着书本,而是一双美丽的眼睛极力地望向窗外:"Plus je le lis, plus je le sens profond." (愈是读他,就愈觉得其精深。)她讲课的时候也是这样,时而极深极远地望着窗外,仿佛答案就在沙沙作响的树叶中一样。
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,没有一丝煎熬。准备出去的时候,我又下意识地循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——青空朗日,满地的白色小石子和绿油油的草地形成鲜明的对比,实在惬意。我于是心情很好,跟老师说了Bonne soirée,一身轻松地走了。
脑子一片混乱的时候就看看外面,答案就在你的左边。
从今天早上五点被酒店的闹铃叫醒,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再合眼。
登上飞机之前经过了几番波折,行李终于得以成功托运。许是因为今天是911的纪念日,所以机场对行李和安检的要求格外苛刻,仿佛一个不小心我们就要用修眼镜腿的螺丝刀劫机了。
我和十四位战友度过了长达三十二小时的一天。在飞机上完成的是一程追日之旅。追随太阳的脚步一路往西,不知不觉在一天里吃了五顿饭——这个很值得骄傲,我还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;比较不想提的是我吃饭本来就比较慢,从而午饭吃到全飞机的人都睡着,晚饭吃到飞机要降落,乘务员逼我五分钟之内解决盘子里的一切。
下飞机前我向甜心空姐要了一小瓶白葡萄酒装进背包,现在趁着巴黎的夜色,独自在房间里边上网边品尝,哪里有比这更好的事……
巴黎只在我的想象中。当她在脚下的时候,就不再是奇幻的巴黎,而是欧洲随便一个小小的城市。走在街区的边边角角,看着头顶难得一现的阳光,闻得到的,只有一种安宁的惬意,又短暂又舒适,好像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。要是我这么说,也许是因为我不了解巴黎。停留在此的一夜,我没能去看看霓虹闪烁的铁塔,亦不曾观摩大名鼎鼎的圣心教堂;对巴黎人来说的黄金时段,我却在这里喝着小酒,好不快活,真是个十足的外人。
狐狸哥哥帮助我们完成了巴黎一夜的预定,之后带我走进一家门面不大的日式餐厅。那是他朋友的餐馆,格调不错,空间的拥挤反倒更像那么回事。我们从中国聊到法国,从现在聊到八年以前,一直说到头一次也是上一次见到他时,我们在灜湖漂流的场景,那记忆清晰得,我甚至连当时说的话都一字不漏。
回到旅馆,洗漱之后就坐在了这里;头发湿湿的,有那么半点疲惫。飞机上带下来的那瓶白葡萄酒原本是想留到利摩日再喝的,而看着半掩的窗帘,昏黄的灯光,听着几声车过的响动,实在没有什么更该开瓶酒的情景了。明天就要离开巴黎,去向利摩日了。在这之前,干杯!
祝狐狸哥哥顺利完成博士论文。
在我们家后面的小径上,有一辆卡车,歪歪斜斜地停在那里好几天,像是酥了筋骨,动弹不得。这两天附近在修路,把原来的水泥全部换成柏油路面,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工程停下来了。隐约感觉到和这辆卡车脱不了干系。
果不其然。今天听到消息说,前两天那辆车在这里运柏油,倒车的时候不慎轧到了路沿。谁都没想到,那辆卡车竟因为这么小小的一坎而全身翻了过去,里面盛着滚烫的柏油就这样无情地倾倒在一个工人的身上,他再也没有醒来。
听到这个惊人的事故,深感食不下咽。天天在电视上看到凶杀、灾难,久而久之以为自己对生命的离逝已经没有感觉了;然而当这种事就发生在我家后院的时候,真实得不能在真实,那种心情是完全不同的。我忍不住想到事故发生的时候我在干什么;想到那天晚上回家时从卡车旁边过去,却对此一无所知,心里还在回想愉快的一天;想到我还在梦乡里,而院子里围满了警察和吊车,我竟没有醒来……这些东西,不发生在你身边的时候,你很少会去想。
现在我还忍不住设想惨剧发生的过程,体会遇难者瞬间的恐惧,感到滚烫的柏油就在我身上灼烧,从而也想到他的家人。也许妻子正在家里高兴地煮饭,如果有孩子,那么他可能正在和伙伴跳绳……这些一切一切都让我想哭,我不知道他们该怎么办。
黑色的柏油在他面前垂下了一道夜幕,从此不用醒来了。他一定看不见现场人们惊恐的表情,听不见急救车奔走的声音;呆在里面恐怕不会痛苦太久,但却永远看不到希望。柏油的颜色、温度、气味都让人窒息,这些处境,但凡想到一点都让人绝望。
我暂时还提不起精神来。愿死者安息,愿其家人节哀,愿这种悲剧再也不要发生了。